社團法人台灣身心障礙兒童權利促進會理事長 周淑菁
在醫院的物理治療室裡,障礙程度不一的孩子各自在角落裡努力做著復健,有人咬緊牙關在跑步機上緩緩練習走路,有人雙手撐在大球上練習支撐及腹肌力量,隔壁教室還不時傳來因拉筋痛得嚎啕大哭的聲音。這樣的場景,是許多身障兒童的日常,不論是把握黃金治療期或是為了維持、延緩身體退化等各種原因而讓他們忙碌奔波在不同的醫院或治療室,但原本這樣年紀的孩子,該是在遊戲場盡情的奔跑歡笑,但身障兒童卻只能把「復健」當遊戲,在空間有限、哭鬧聲不斷的復健教室裡,填滿他們的童年回憶。

遊戲是兒童的天性,公園遊戲場是培養孩子社交能力與性格養成的最佳場所,但我們卻很難在這裏看見身障兒童的蹤影,不論是沙坑、磨石子滑梯或是清一色的罐頭遊具,因為沒有無障礙的設計而讓肢體障礙兒童難以參與,也由於遊戲需求長期被忽視,讓他們從小無法和朋友、同儕玩在一起,致使他們在人際關係與社會經驗的養成上出現困難。因此,我們身障童盟致力打造一個人人皆可參與,並以無障礙為基礎,結合公平、 融合、 聰明、 獨立、安全、積極、舒適為原則,滿足多元族群及多樣需求為概念的遊戲空間,將原本枯燥乏味、身障兒童難以靠近的罐頭遊戲場,逐一變身為所有人都可及可玩的「共融遊戲場」,不僅翻轉了過去以兒童為遊戲主體的舊思維,更是開創了台灣前所未有的遊戲場革新運動。
共融遊戲場在國外已推行多年,但在台灣卻是一個全新的開始,所以在推動的過程中,經常要面臨觀念衝突與需求排擠的問題。當我們在說「共融遊戲場的遊戲對象是包含所有人」時,多數人聽了嗤之以鼻、不以為然。當我們在說「遊戲場如果能考慮長者的遊戲需求」時,有人笑說他們只想要體健設施。當我們在說「讓身障兒童走出復健教室回到遊戲場」時,有人覺得遊戲對他們來說根本是多餘,甚至更有人說「共融」只是政治同情心下的亮點。即使我們認為推動共融是一件立意良善、公平正義的事,卻仍然有各種的打擊在阻礙著我們,回想當初如果我們沒有傻傻的做、傻傻的說、傻傻相信一切的努力會夢想成真,就不會看到滑梯上身障兒童大聲地歡呼,也不會看到坐輪椅的孩子和朋友一起在旋轉盤上開心的嬉鬧,更不會看到輪椅鞦韆上的長輩開心又令人動容的畫面。
從大方向的政策推動,到小社區的落實參與,我們以『自己的遊戲場自己做』的方式,讓各族群有機會參與遊戲場的改變過程,讓天馬行空的想像成為貼近生活的真實存在。透過遊戲場工作坊,我們讓不同能力、障別的孩子共同創作,讓大家透過遊戲、互動、創作的關係,自然看見、認識、學習與理解彼此的不同。有人說「把不同能力的人放在一起合作與互動是困難的」,也有人說「為什麼不選擇比較好操作的方式?」但我們本來就存在於一個多元複雜的世界,一個城市的進步,在於人們懂得關懷分享、擁抱差異,相互同理時,『共融』就是要創造一個讓所有人可以平等參與的環境,並讓它自然發生在各種的生活空間裡。有人說這個理想太困難了,只有傻子才會想要改變世界,但我們自許不要當個只會享受別人努力成果的人,如果有機會,還是勇敢當個堅持理想、付諸行動的傻子吧!






為什麼會談到社會企業? 去年10月,我因緣際會受邀至巴基斯坦參加Collaboration Forum on Persons with Disabilities in Asia and the Pacific, 2019 in Pakistan ~Introducing the Mindset “From Charity to Investment” among Persons with Disabilities~(主題在講身心障礙從慈善模式轉向投資模式),除了分享自己在台灣推動自立生活的經驗之外,也學習到很多事情。其中印象深刻的是,巴基斯坦Milestone自立生活中心因應巴基斯坦國內沒有人製造輪椅,他們的輪椅都是從中國來的,除了不方便之外,也貴,品質也不一定比較好,所以自立生活中心的夥伴成立了一家公司,派遣障礙者工作人員到日本學習製作手推輪椅的技術,回來透過公司販賣之外,也得到巴國政府的計劃支持,其中經費支持他們製作輪椅,完成之後將手推輪椅送到巴基斯坦國內,需要輪椅的人們手上。這些人是不用付費的。
透過社企的方式,運用障礙者本身是障礙專家的優勢,邊解決障礙者在社會上面臨到移動、自立生活的問題,也增加不少障礙者就業的機會。這一次就有訪問那邊的一位男性障礙工作人員,怎麼認識自立生活中心的,他說原本被父母丟到障礙者庇護工場,而庇護工場裡的人不斷毆打虐待他,並且要將他的器官賣掉,後來遇到自立生活中心的工作人員,將他「買」回來,現在他展開全新的人生,在輪椅公司協助製作輪椅給需要的人,他說他很開心現在的生活。聽到他的故事讓我非常震驚,原來當地障礙者器官被拿去賣掉並不是罕見的事情,這和我們自立生活協會透過訪視,讓障礙者從隔離的家中或機構,透過協助進而自立生活的故事雖南轅北轍,但也同樣地讓人十足心酸。
障礙者真的只是社會的負擔嗎?障礙者真的只剩下提供他人器官的用處嗎?看Milestone自立生活中心成功地將障礙者從被協助者的角色轉換為提供服務者的模式可想而之,事實並非如此。我們認為,障礙是社會不平等的結構所造成的。如果一個地方,有樓梯但也有斜坡和電梯,人人都進得去,相關的生活及參與都機會平等,就不會有所謂障礙或負擔的問題出現。因為這個社會每個人都是互相依存的。若是一個社區或一個職場有足夠的支持,就不會有人被排除,多元族群都應該共融在同一個社會裡,這是最基本的權利。